01 西班牙的徒步
2017年我在意大利留学,也许是希望通过充分体验独立而让自己更快地从刚结束的恋情中走出,我进行了第一次的一个人的旅行。这段独行西班牙圣地亚哥朝圣之路的经历,让我日后常常想起,也让我看到这段经历中充满的成长隐喻。

那时候小红书等有用性很高的UGC平台还没有那么成熟,我靠着各种国内外旅行网站查找碎片化经验。这次出发最大的感受就是充满不确定性:你无法预估每天的状态能支撑你到哪个落脚点,而条件有限的徒步者之家是否还有空余的床位,你也不确定一路上是否会受伤而无法继续。更重要的是,第一次的一个人的旅行,也不知道孤独无助是否会半路击垮你。
好在,虽然我的心里充满着不安和忐忑,这幅20多岁成年男性的健康身体呈现出让我讶异的能量,它支撑着我走到了终点、哪怕脚底磨出大面积水泡而一瘸一拐,它也让我克服语言障碍和餐厅、住宿点沟通,为自己争取休息环境,更让我一路与无数陌生人自如交流、呈现出开放的社交状态。旅程中这个身体展现出了它完善的生理发育和社会化能力,我毫无疑问拥有独立生存的能力与技巧。

当终于走到了目的地、获得了教堂颁发的朝圣者证书,夜晚朝圣者都在这个小城互相庆祝、拥抱、社交,我却婉拒了一些在路上相识的伙伴的邀请,独自留在了狭小的酒店房间。
房间里有一个小小的衣柜,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这个衣柜对我充满了诱惑。仅仅是片刻的犹豫,我便打开了门钻了进去,然后把门严严实实地关了起来。我深刻地记得,衣柜里面的空间狭小、黑暗,而我蜷缩着躺在角落、久久地呆着。
当时我并不知道是什么本能地驱使着我做出这样的行为,直到今年的某一刻,我感受到一个画面:衣柜中黑暗狭小的空间,仿佛就是妈妈的子宫,而我蜷缩地躺着,犹如一个还在妈妈肚子里的婴儿。妈妈的子宫安全但孤独,任凭外面的广场上如何喧闹也与我无关。
02 子宫一样的家
我出生、成长在上海,父母一直陪伴在身边。这让我很长一段时间都无法理解,为什么我的原生家庭这么「完美」,成年后却常常感觉不对劲、缺少力量。当看到了西班牙徒步之旅中的画面,我突然发现,这个让我不忍审视、质疑的家,具备了母亲子宫的两大特征:孤独和安全。

我相对清晰、深刻的记忆从幼儿园、小学时期开始。有一段时间,爸爸妈妈变得焦虑起来,他们每天在讨论的是「下岗」、「低保」等等陌生的词汇。虽然听不懂,但我能明显感觉到,我们的家似乎「没钱了」、爸爸妈妈憔悴了,同时脾气好像也暴躁了。尽管如此,我也看到爸爸妈妈在辛苦地让这个家「维持运转」,比如去打几份零工,比如牺牲自己健康也要让正在发育的我吃的有营养。
真是一种复杂的情感!爸爸妈妈如此脆弱了,我还怎么能「不懂事地」提出我的需要呢?我还怎么能把一些不好的情绪带给他们雪上加霜呢?
除了羡慕其他同学换着花样的文具和穿在校服内的新衣服,小卖部买到的玩具、春游时带的超市购买的零食(而不是大人的食物)都是小孩间的社交货币。但我不会告诉爸爸妈妈其实我也和其他小孩一样向往这些的。
在学校,我常常会因为「不够有阳刚之气」被同学甚至老师带头嘲笑、霸凌,我记得很多个独自委屈失眠的夜晚,但没有一次告诉爸爸妈妈让他们站在身后。
也从这个年纪开始,我完全将自己内心情感的管道关闭了,我不再与父母有情感的对话,只有偶尔的事务性对话。这样的成长虽然孤独,但这是那个时候我能做的、爱我父母的方式。

如果仅仅是这样,家还不足以成为子宫。时代带来的影响还体现在居住环境上。
那个时候我和父母居住在市中心一套只有一间卧室的「老破小」中,10几平米的面积除了放下一张书桌,就只能放下一张双人床和一张沙发床。一家三口365天亲密无间地住在一起、不分彼此,我没有自己的独立房间,甚至没有一个独属于自己的小抽屉。每天晚上伴着父母的鼾声入睡,早上在他们准备早餐的声音中醒来。这样的生活方式一直持续到我读大学。
这样狭小、紧密的生活空间,让妈妈子宫的物理形象具像化了。这个家熟悉、安全、没有生存的焦虑,但又无比孤独、寂静。
03 子宫无法让大树生长
子宫般的家,能够养育四肢健全、有生活能力的人,却会将心里的小孩永远留在子宫。即使有一天能够独自走完充满挑战的圣地亚哥之路,但到达终点、一切结束之时,我仍然想要回到子宫——那个真正属于我的地方,尽管那里并不舒服。
子宫虽然具备了安全的环境,但由于缺少养育者的情感支持、充分的看见和接纳,这种安全感始终无法内化。一旦物理上的家或子宫不在了,那么巨大的恐惧和生存焦虑就会把人吞噬——一个没有长大的小孩身边如果没有了养育者就无法生存。

这样的不安存在于每一颗没有充分生长的大树身上。社会化后,潜意识内寻求安全的渴望成了核心动力,未被满足的情感需要被附加在了可以找到的社会关系上。而对于亲密关系,即使未能满足情感需要,也可以被变为新的子宫,提供生存安全的价值。这也许是代际发展中无数遗憾的缩影。
精神分析能让我们看到内心的小孩为何停留在了子宫,前进一步、如何让这个小孩可以继续长大需要更勇敢的实践。
许多心理学的理念让我们「把自己重新养一遍」,而我认为这个重新成长的过程需要充满更多关系上的连接与支持。这个过程不单单是让自己不断确信已经有了照顾好自己的现实能力、获得现实的安全感(如同独自走完徒步之旅),如果有机会带着今天的能力回到过去的子宫、在这个重新生长的过程中不断和养育者产生深度的情感连接,才能走出子宫,让养育的爱不断内化成安全的客体,成为内心稳定的安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