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的主人》中的創傷敘事與主體性回歸

看完這部在豆瓣拿下 9.1 分的電影,心底湧起一陣難以言喻的震撼,它顛覆了東亞影壇傳統的創傷敘事。過往探討性暴力議題、講述創傷故事時,最常見的手法,總是無形中將受害者置於被凝視的處境:被憐憫、被追問、被檢視、被療癒。她們看似身處故事核心,卻從來不是真正的主體,僅僅是某種社會情緒的承載體。

《世界的主人》拋開對加害者的審判,將視角轉向內在,聚焦於倖存者真實的感受 —— 主角李主仁的形象被刻畫得立體而真切。這是一種充滿力量的全新創傷敘事視角:擺脫受害者被物化的處境,讓主體性重回自身。

主仁拒絕在請願書上簽名的那一刻,其實是拒絕了另一種更為隱晦的束縛:彷彿一個人歷經傷害後,就必須照著旁人既定的劇本活下去,必須崩潰、沉默、身心殘破,讓創傷來定義自己的人生。

主仁不願意讓他人用正義、同情或是恐懼,為自己的一生下定論。她身上最具勇氣之處,不在於奮力反抗,而是執意將自己從「受害者」這個單一標籤裡奪回來。

電影並不否認傷害真實存在,主仁當然也並非毫無傷痕。她的身體始終留存著記憶:突如其來的驚恐發作,一如普魯斯特筆下的瑪德蓮蛋糕。過往從未真正遠去,只是潛藏在軀體深處,等待某個瞬間再度被喚醒。但影片並未將這些身體反應視為恥辱,也不當成必須徹底根除的病灶。

這些反應就像樹木的年輪,身上的傷痕從來不是她的全部,也無須被徹底抹去。主仁動人之處,恰恰來自這份未被修飾的複雜性:她帶著傷痕,同時也保有少女的率性、虛榮、慾望、明朗與天真荒唐。她絕非一個能被「創傷」二字簡單貼上標籤的人。

某日主仁收到一張匿名字條,看完後情緒徹底崩潰。她真的已經好到「一切如常」了嗎?抑或是只在強裝平靜?但即便只是努力「假裝好起來」,這份堅持也彌足珍貴。我們往往將「療癒」想得過於神聖,彷彿唯有先看透一切、尋得意義,才有資格重新展開生活。但我始終相信,身體的感受可以走在體悟之前,而過往的經歷,也能在日後慢慢被重新詮釋。

就像《楚門的世界》裡的楚門,並非徹底理解自由之後,才邁向那扇門;而是跨出門外的那一刻,才真正擁有了自由。卡繆筆下的薛西弗斯,也不是因為巨石變輕才繼續推石,而是在重覆的動作之中,將荒謬化為自身的命運。

主仁亦是如此,不必等到自己變得完全堅強、行事完美,才開始做回自己。她可以一邊陷在混亂裡,一邊做出選擇;一邊被過往片段閃回侵擾,一邊認真度日;一邊勉強假裝痊癒,一邊慢慢真正走出陰霾。

「主人」從來不是他人賦予的身分,也不是痊癒後才能獲得的獎賞。成為自己的主人,是哪怕只有片刻,都不再將自己置於等待被審判的位置,不再反覆質問「我這樣正常嗎」、「我有資格擁有快樂嗎」。卡夫卡《審判》中最令人畏懼的,從來不是審判本身,而是人逐漸深信自己理應接受審判。《世界的主人》最溫柔卻也最鋒利的地方,正是讓主仁徹底退出這場無止盡的審判。

主體性從不是勝利者的姿態,而是單純地將自我歸還於己:我歷經風雨,但我的人生不該被那些遭遇定義;我的身體留下了反應,但這些反應無法概括我的全部;我或許尚未完全康復,卻無須等到徹底痊癒,才願意展開新生活。

成為世界的主人,從不是要掌控整個世界,而是不再將自我拱手交出。在那一刻,過往的傷害並未消失,世界也依舊稱不上安全,但李主仁終於不再只是一個被世界傷害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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